走在老街上,总有些许激动。当岁月逝去,年少时的记忆也如同老屋的门窗一般,渐渐斑驳陈旧。院子里的那口老井,月光落进去,朦胧映出我年少时的脸颊,尘封的记忆又被重新打开。
老街坐落在南门古城墙下。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,一色的青砖青瓦,门窗都被漆成土红色,构成老街的基本色调。街上有不少老屋场,里面有阁楼、天井、庭院、台阶。门外是一条流动的风景:挑柴担菜的乡民、摇着货郎鼓的挑担小贩、推着小车沿街吆喝吃食的生意人、赶马车匆匆路过的行人,还有敲锣耍猴的民间艺人……每逢赶集,街上人头攒动,处处流淌着质朴鲜活的民风。
老街最热闹的地方要数城门洞,那里曾是古代的军事要冲,如今成了老街人休闲的文化场所,也是夏日纳凉避暑的好去处。城门边生长着一片香樟树林,浓荫蔽日,往来行人都爱在这儿歇脚。也许正因如此,城门洞及周边空间被小商小贩挤得满满当当,炸爆米花的、摆小人书摊的、下棋的、剃头的、算命的、修锁的,五花八门,叫人目不暇接。
小小市井,各有各的地盘。卖小人书和炸爆米花的地方,是孩子们的天地。当孩子们捂着耳朵等那一声爆响时,那边大人的棋局早已摆开。看棋的人比下棋的多,免不了指指点点。棋盘上二人对弈,你架当头炮,他跳卧槽马,杀得难解难分。忽然人群中爆出一阵喝彩,原来是一方眼看败局已定,经旁人一指点,竟起死回生。原本胜券在握的一方功亏一篑,气恼之下又陷入紧张的苦斗。相比之下,剃头摊这边就安静多了。只见剃头匠将剃刀在荡刀布上不紧不慢地荡了两下,一手托着躺椅上客人的下巴,眯起眼睛刮起脸来。剃刀刮过面颊,发出细碎的“嗤嗤”声,声音很细,却极有穿透力。剃完头的人用毛巾擦把脸,凑到墙上挂着的镜子前照自己的模样,有光头,有平头,也有留“一块瓦”的,都在镜子里憨笑。
老街的气息里还萦绕着淡淡的中药香,老街上行医的人不在少数。在这些老中医中,年过八旬、常穿长袍的向爷最有名气。他鹤发童颜,模样好似年画里的寿星老儿。他不仅辈分高、年岁长,还时常义务为邻里看病,为人仗义,是老街上最受敬重的老人。也正因如此,向爷家里总是最热闹,前来求医问诊、听他闲谈旧事的人络绎不绝。
向爷究竟医好了多少病人,已经没人算得清。记得曾经有位妇女,患上乳疮,辗转多家医院始终未能痊愈。她慕名找到向爷,向爷仔细查看患处,用自制药水清洗疮面,再敷上捣烂的草药,另外开出几服中药,嘱咐她带回家煎服。一个多月之后,妇人彻底痊愈,特意提着满满一篮鸡蛋登门致谢,还请人写了一副对联:“华佗再世,妙手回春。”
向爷医术精湛,药方也很奇特。儿时,有一次我和小伙伴们捉虫子玩,到了夜里感觉到胳膊又痛又痒,折腾了一宿。次日起来一看,胳膊肿得像根大胡萝卜。母亲带我去找向爷诊治,他说是中了虫毒,开了几服草药,又嘱咐母亲用铁锅底的烟灰与草药一同煎煮。煎出的药汁黑乎乎的,有一种怪味。我闭着眼喝了一口,那药比黄连还苦。药虽苦,却有神效。第二天,我胳膊上的红肿便全消了。
向爷的卧室里到处堆着草药,还有拔火罐、针灸针等中医器具。他读书不多,但每味药的名称都讲得很清楚,且熟知《金匮要略》《黄帝内经》《本草纲目》,一身本事全装在脑子里。闲暇时,常见向爷与几位老中医切磋望、闻、问、切之道。春秋两季,几位老人趁天气晴好,约在一处,戴着草帽,背着背篓,随樵夫进山采药,早出晚归,其乐无穷。
老街的味道,也藏在那香喷喷的小吃里。在一碗油炒饭便是幸福的年代,饭馆是人们最向往的去处。老街人都知道,常下馆子的人中有位赶车的大叔,他喜欢喝酒,喝醉了以后言语粗鄙,不少人心底对他颇有微词。而大家对他印象的改观,缘于一部电影。那时电影院正在热映罗马尼亚故事片《多瑙河之波》,片中有个叫托马的地下工作者,机智勇敢,一拳就将戴钢盔、挎冲锋枪的德国兵击昏,带给我们前所未有的震撼。看完电影,同学们都觉得赶车大叔长得很像托马,于是对他肃然起敬,私下称他“托马”大叔,连原先爱爬他车的同学也不爬了。“这帮猴儿怎么变得规矩了?”赶车大叔感到奇怪。后来有人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,他哈哈大笑,赶车更来劲了,“嘿”“嘿”的吆喝声喊得威猛,马鞭甩得啪啪直响。从那以后,“托马”大叔被喊出了名,他的真名反倒没人叫了。
每逢礼拜六,“托马”大叔必下一回馆子,叫人羡慕不已。不消片刻,一碗青椒肉丝面、一盘花生米、外加两个皮蛋或咸蛋、一碟蒜泥、一壶酒便上了桌。饮酒前,“托马”大叔总要拿毛巾擦把脸,掸去身上的尘土,然后坐定,用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点一下。等这套仪式完毕,他端起酒杯,意味深长地抿一口,闭眼回味片刻,再咂一下嘴唇,说道:“好酒!”望着他悠然享受的模样,饥肠辘辘的我和小伙伴们直咽口水。不过,那种饥饿却满怀期待的感觉,如今却再也寻不回来了。
老街的万般滋味,就好比“托马”大叔手中那壶老酒,醇香浑厚,让人回味无穷。沉浸在老街的历史余温中,当年的人和事历历在目,又鲜活起来……而站在巷口的我,像误入旧梦的旅人,静静凝望着这沧桑流转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