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是深的,也是静的。我随手关了灯,屋里顿时沉入一片幽暗。我没有立刻躺下,只是静静坐在窗前,望着那一方被窗框框出的小小夜空。
没有月亮。起初,只觉得是一片无边的、沉沉的墨蓝,像一块洗过许多遍、微微发旧的蓝布,温柔而又略带倦意地铺展着。可看得久了,那墨蓝的底色上,便悄悄浮起些什么来。先是一颗,两颗,像怕羞的孩子,只敢在帘子后面偷偷地眨眼睛;渐渐地,多起来了,疏疏落落的,散在那高远的天幕上。它们不像钻石那般灼灼逼人,倒更像清晨草叶上摇摇欲坠的露珠,晶莹着,闪烁着,却又带着一丝凉意。隔着玻璃,听不见它们的言语,只觉得那光是活的,一呼一吸间,便投下无数细小的触角,轻轻地,柔柔地,挠着人的心。
我的目光,便不由自主地被牵引了去。那一点微光,是从多么遥远的地方跋涉而来的呢?它越过无垠的虚空,穿过冰冷的大气,走了不知几万年、几亿年,才恰恰在这一刻,落进了我的窗里,落进了我的眼底。而我此刻的呼吸、心跳,我此刻的所思所感,在它那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旅途里,又算得了什么呢?这么一想,那些白日里纠缠不休的烦恼,那些似乎过不去的坎儿,在这星光的映照下,竟都渺小得如同尘埃,轻飘飘地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我的目光开始在这星图上游走,试图辨认出儿时长辈教我的那些名字。北斗七星像一把巨大的勺子,稳稳地悬在北边的天上,只是勺柄的方向,与记忆里的有些许偏差。还有那隔河相望的牛郎星与织女星,他们的光辉依旧明亮,可那横亘其间的银河,在这城市的灯火里,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我努力地寻找那条银色的飘带,却只寻到一片朦胧的光雾,像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。
望着这日渐黯淡的星河,我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怅惘。古人的夜,是怎样的呢?那时的天空,想必比现在更低,也更清澈些。星星们大约也更大,更亮,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,仿佛一伸手便可摘下一把。古人仰望星空时,心中该是怎样的一种惊奇与敬畏!他们用自己的想象,给那些星辰命名,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。那里面,有对自然的崇拜,有对爱情的向往,有对命运的思考。可以说,这一整个灿烂的星空文化,便是古人用最质朴的想象力,为后人写下的宇宙史诗。
夜渐渐深了,星子也仿佛带了倦意,光闪得不如先前灵动。远处城市的灯火又暗了几分,四下里越发静谧。
我站起身,轻轻地拉上窗帘。那片神秘的、充满诱惑的夜空,便被隔绝在外,屋里复又归于一片安宁的黑暗。我并不感到失望,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释然。仰望星空,固然能让我们心驰神往,思索遥远的未来;但低头走好脚下的路,过好当下每一个寻常日子,或许才是我们更真切,也更重要的人生课题。